小區(qū)的柚子樹開花了，清冽而馥郁的香氣，一陣陣直透胸臆。這香味，似舊友重逢，似空谷回音，仿佛觸手可及，卻又遙遠如夢。是的，這是刻在我童年生活里的深深記憶。

我的老家在赭山塢里一個叫胡家埭的自然村。那里三面青山一面靠錢塘，有綠樹紅石，山花碧泉；稻谷蠶桑、水果江鮮。八九十戶人家，基本上都是胡姓住戶。村內除少數(shù)草舍外，多為木結構的平屋和樓房，圍成院子，稱為墻門。一色的黛瓦粉墻，屬江南水鄉(xiāng)的建筑風格。院子的圍墻則就地取材，大多用本地獨有的浮石壘砌而成。村東側建有胡氏宗祠，頗具規(guī)模，內有戲臺，雕梁畫棟，古樸壯觀。祠前旗桿矗立，祠東面更有兩棵數(shù)百年的香樟樹高聳入云。曾有“文官下轎，武官下馬”方可進村之說，可以想見當年的盛況，據(jù)記載已有五百多年歷史。

老家在胡家宗祠西北面，三間橫舍朝南依坡而建。舍后是一片竹林，舍前的道地西側，一棵高大的柚子樹巍巍而立。粗壯的主干分成數(shù)個枝杈，十多米高的樹蔭穩(wěn)穩(wěn)地遮住了半個道地。祖母和大伯家，我們家合住于此。

柚子樹暮春開花，潔白色的花朵綴滿深綠色的葉叢，清香四溢，沁人心脾。深秋果熟，碩大的果實梨形略扁，皮薄肉大且呈粉紅色，酸酸甜甜的，這是柚子中的上品“文旦”——我童年時的最愛。

胡家埭多果樹，沿南山腳一帶都是桃樹林，亦有梨樹林，棗樹，柿子，梅梨等，陽春三月，桃花盛開，山腳下如紅云繚繞，和田野里金黃色的油菜花相映成趣。梨樹林卻是一片雪白，梨花如瓊玉綴滿枝頭，亦有花瓣微帶紅暈的，恰似少女含羞，楚楚動人。

夏秋時候，是各色水果收獲的季節(jié)，油光桃較早，仲夏就可采摘，水蜜桃、蟠桃、梨則較晚，初秋才成熟，柿子、棗子、文旦則更晚些。收獲棗子是我們的快樂時光，白里透紅的棗子掛滿葉子稀疏的枝頭，在秋陽的照耀下一閃一閃地煞是好看，它不像桃啊梨啊的要一個一個小心翼翼地采摘，只要用帶鉤的竹竿鉤住樹梢，連續(xù)搖動，這棗子就像下雨似的跌跌啪啪地直往下掉，我們則在歡呼雀躍中，搶著在草地上撿拾。采文旦也比較方便，用茅刀綁在竹竿上，把文旦一個一個地鉤下來就行，它有如棉的皮層保護，不怕摔。有時文旦長在樹梢，竹竿夠不到，我會爬到文旦樹上去采摘。

村里也有幾家在舍前屋后種柚子樹的，但多數(shù)是果實酸澀難吃的香泡樹，與我家的文旦口味相差甚遠。

每年深秋，我們把文旦采了，除了送一部分給親友外，余下的則放在家里高處。或招待客人，或自己享用，到第二年春天也不會走味。那時，我們已遷居赭山街上，母親和兩個妹妹忙著挑“蕭山花邊”補貼家用。剖文旦這些事總是由我來做，去皮后，把粉紅色的文旦一瓤瓤分好，等她們休息時，吃上幾瓤酸中含甜的文旦果肉，也算是辛勞中一個小小的享受。

自十八歲到縣城工作后，我總要好幾個星期才回家一趟，胡家埭的老家就去得少了。后來，因為辦磚瓦廠，老家宅基地被征用，于是，原來的一切也就不復存在了。再后來，父母隨我們移居城里，連赭山街上的家也變得越來越遙遠起來……

塢里村老房子圖

去年春，因為要引進一個大項目，整個胡家埭自然村均在拆遷之列。從此，歷經(jīng)五百多年風雨的胡家埭古村落，正式走進歷史。

世界總在不斷地變化中，況且身處這日新月異的時代。在現(xiàn)代化、城市化浪潮的沖擊下，一切都在以目不暇接的速度蝶變。胡家埭曾經(jīng)的田園牧歌式的生活，以后，或許只能在我們的記憶中回味。

北宋大文豪蘇軾曾言：“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，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，自其不變者而觀之，則物與我皆無盡也”。五百多年歷史的古村落從此不再，固然令人感慨不已，但錢塘江潮水依舊奔騰不息；南山、美女山、禪機山依舊蒼翠欲滴；胡氏先人們勤勞、節(jié)儉的精神，豪爽、大氣的性格仍在延續(xù)。一代代的胡氏后人努力上進，奮發(fā)有為，則胡家埭永在！